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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刺头”村主任的土地保卫战  

2010-10-28 12:59:3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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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2010年10月28日,礼拜四,吕江波被宣判获刑11年。村民们称对这个判决并不意外,他们早已准备上诉。令他们惊讶的是,一名广州记者来法院旁听判决采访,却被人带走送进派出所。吕江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地为什么对其如何敏感,如此对待媒体记者,请关注《凤凰周刊》文章——

 

一名“刺头”村主任的土地保卫战

 

特约撰稿人  郭国军   发自福建

 

一名身患糖尿病、股骨头坏死、走路架着双拐的村主任被带走。在公诉方的起诉书中,他涉罪9项,俨然是黑社会老大和横行乡里的恶棍。

 

寻味的是,这名村主任是声望极高的市人大代表,村民们为他捐款聘请律师,并对他的指控发笑。数年来,该村主任一直举报所在村庄土地征用中各种问题,被当地政府斥为“刺头”,还曾被抓一次,但后获无罪释放和国家赔偿。

 

吕江波,福建省晋江市深沪镇科任村村主任。他这次被抓的背景是村庄一大块土地被征用,而村主任正是组织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并公然抵制镇政府的坚定反对者。他的辩护人称当地为其罗织刑罪,为非法土地征用扫清障碍,此例一开,将造成恶劣后果。                            

 

征地

 

早在去年11月,福建省晋江市深沪镇科任村土地就进入镇政府的议事日程。

 

当地官员称,村边海滩上将出现一座占地2500多亩的凯歌体育管理学院。而泉州市教育局网站说,学院内将有学校、运动生态园、酒店、会所和住宅区,远期规划配套建设游艇码头,繁华非常。

 

深沪镇党委副书记王少严说,村支两委同意土地征用。

 

但镇村在土地价格上始终存在分歧。另外,学院项目拟征土地都曾是科任村土地,但其中近1300亩土地的归属权有争议,科任村也要把这笔补偿款。

 

1月31日至2月2日,深沪镇工作人员拿着《凯歌体育管理学院项目户代表征求意见表》,走进村庄。

 

2月5日,科任村村委会通知当天下午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征地事宜。吕不停地给缺席的人打电话,有时打着打着就骂起来,要他们赶紧过来开会。

 

村庄和镇上冲突浮现,吕指责镇政府故意抽调一些村民代表到镇上,试图令大会流产。但镇政府解释说,他们确找了一些科任村干部及村民在镇里帮忙统计核查材料,但并非阻止科任村召开村民代表大会。

 

科任村村民代表会议通过5项直指镇政府的决议,一致认为《征求意见表》不能代表被征地单位的意见,“被征地单位的意见应以本次村民代表大会的表决结果为准”。

 

决议称,“征地应先由村两委会通过,再经过村民代表大会研究表决。也可以由村民大会或者三分之二户代表参加的会议表决,但应由村委会召集会议”。

 

最后,村委会也仿照镇政府的做法印制《凯歌体育管理学院项目全村18周岁以上村民征求意见表》,由村民自发领取填写。

 

但镇政府显然没有将村委会这些做法当真。2月6日,镇政府将一份《凯歌体育管理学院项目征用科任村土地户代表意见及补偿款发放公告》张贴在村里,称科任村的同意率达到78.01%。

 

深沪镇干部开始进村发放补偿款,每人1.2万元。其中两块归属权有争议的地块补偿款并不在其内。

 

2月7日,镇政府的人被一些村民围住,开始肢体冲突。王少严说镇里一名干部被村民殴打;村民则称干部先动手打人。

 

下午14时许,村主任吕江波涉嫌“妨害公务罪”被带走,警方称吕江波当时动手殴打了摄像警察,并指使村民抢夺其DV机。

 

随后,村里另有8人被批捕或执行其他强制手段。

 

8日,科任村委会作出一份《关于深沪镇政府强行征地情况说明》,指责深沪镇 “骗取我村过半数不明真相的户代表签署了同意征地的意见,规避《福建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办法》第20条关于征询被征地单位即我村村民委员会意见的规定,以及《福建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办法》第5、18条关于村民委员会负责召集村民会议研究决定征地事宜的规定”。

 

而《福建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办法》第20条规定,县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在申请征地前,须经征询被征地单位和上地承包经营者的意见。

 

《福建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办法》。第5条则规定,村民委员会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召集村民会议和村民代表会议,并报告工作”;同时“执行村民会议和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决议”。 第18条规定,研究决定征地、承包、贷款、对外签订合同等重大事项,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

 

村委会试图表明,吕组织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征地事宜,是合法之举。

 

深沪镇党委副书记王少严并不认同村委会上述意见。他表示,村民签字领取了补偿款,就表示户代表同意了土地征用一事。根据“从大不从小”的原则,村民代表的决议可以视为无效。

 

一些村民还反映,深沪镇张贴的那份公告的内容,也不能代表他们的“真实意见”。他们表示,镇上的工作人员在征求意见时,采用了“利诱”、“恐吓”的手段。有的家里出现了警察,有的人被告知,如果不同意,将查其亲属的问题等。

 

不过,王否定了这些说法。他说:“没有警察在场,镇里工作人员也不会恐吓威胁村民。”

 

罪证

 

5月11日,晋江市公安局作出对吕的起诉意见书。

 

吕的代理律师刘晓原称,在吕批捕后的20多天内,吕涉嫌罪名增至8项——除涉嫌妨害公务罪外,还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破坏选举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妨害作证罪、职务侵占罪等罪。

 

而在8月10日,晋江市检察院作出的起诉书中,吕的罪名再增一条——聚众斗殴。

 

起诉意见书称,吕成立一个叫“919科任村青少年活动中心”的非法组织,并出任总顾问。吕利用这个组织,在村里进行违法犯罪活动。

 

“要是说这个机构是黑社会,那我们村里有几百人都是黑社会。我就是黑社会的大哥大了。”78岁的创办人、香港籍科任人陈昆水说,片区内30人在2004年成立巡逻队应对小偷,而民政部门的人说有一块“青少年活动中心”的牌子可以用,巡逻队就改为“青少年活动中心”。

 

不过,这个机构至今并能在民政部门注册。

 

“成立后半个月,我才打电话给阿波,并请他出任总顾问。之前他根本不知情。”陈说,该机构做一点善事和一些文化表演,经费来自会费和华侨资助。

 

记者在该机构一本通讯录上看到,这个机构在2007年有270多人,其中妇女80余人,60岁以上老人50多人。而现在已发展到400多人。

 

此外,刘晓原称,在起诉意见书中,科任村支委委员许宝国和村委会副主任李谋琛都是受过吕江波“黑社会势力打压”的人。但许宝国至今仍是这个机构一个组长,而李谋琛曾担任过该机构的常务副会长。

 

在对吕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指控中,证据之一为吕利用职务之便,在村宅基地审批上,为其得力的助手吕子杰、吕江淮、陈家博等人每人报批了一块150平方米的宅基地。

 

 “这些批复的宅基地,都是符合申报政策的。一块宅基地批下来,要过三四十道关,吕江波哪有那么大能耐?”支委委员许宝国和村委会副主任李谋琛说。

 

村民陈煖山的儿子拿到土地手续后,吕江波不让他开工建设——这是吕江波黑社会横行霸道的一条罪证。

 

“陈煖山儿子盖房子的地方,还没有做好规划,他就自己想开工建设,所以吕江波不同意。”数名村干部说。

 

起诉意见书中还提到,村民陈志兴因在2006年11月市人大代表补选中未支持吕江波,在其翻修危房祖屋时,需架着双拐走路的吕江波不签字,并殴打陈志兴。

 

“什么翻修祖屋,他是另外占共用地盖了房子。”一名老人说,“村主任吕江波不让他盖房,难道错了?”

 

村民玩笑说,吕走路都要架双拐,怎么打人。

 

陈志兴拒绝记者的采访请求。

 

“整个起诉意见书看下来,能让人笑出来。”刘晓原评价说。事实上,一些村民听说后忍不住笑了。

 

吕江波其人

 

在很多人看来,吕江波是一个奇怪的人。10多年前,吕是一个拥有数工厂的千万富翁,但他却为村里土地四处上访奔波——科任村地处晋江市南30多公里处,靠海,交通便利,一直是各方势力争夺的“唐僧肉”。

 

1998年,吕江波和村里一名教师致信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反映一地块征用中的违法问题。当年6月,国办发督查件责成晋江市政府查处此事。7月,福建省政府也发文敦促泉州市查处科任村土地违法案件。

 

3年后,福建省国土资源厅发出查处晋江市土地违法积案的通知,其中就包括科任村的土地案件。但不久,吕被警方以涉嫌非法集会罪带走。2003年,警方以“证据不足”撤销此案。吕获得2000多元国家赔偿。

 

同年8月,吕以高票当选为村主任。

 

“村里还有人放了鞭炮,庆祝吕江波当选。”老友会一名老人回忆。不久,吕被选举为晋江市第14届人大代表。吕并不是候选人,但获2600多张选票中的1960票。

 

吕上任一个月后,成立两个清查小组,清理村财和土地,但办公室被砸。就在晋江市公安局撤案当天,吕被3人殴打。吕在村里的住宅遭砸,还曾被悬挂死人物品。

 

不过,吕一直坚持举报科任村的土地问题。

 

“他一直写举报信,我们劝都劝不住。”吕妻说。记者在其办公室内也发现很多未寄出的举报信。

 

尽管反映多年,科任村还是失去了近1300亩的土地。

 

当了村主任后,初中文化的吕开始学习法律知识,带着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

 

他一句口号是“坚决与腐败分子斗争到底”。

 

2009年,吕被补选为第15届人大代表。晋江市一名人大代表回忆,一次人大代表会议上,吕一连提出了十几个问题,指名道姓责问了一些在场的官员。“全场几百人都瞪着他。等他说完了,全场愕然,鸦雀无声”。

 

吕为村里修路、盖学校,帮助学生和贫苦老弱。老友会称,吕为村里捐赠的钱在100万元之上。

 

村民们认为当地在报复吕,他们捐款寻找律师。晋江相关部门婉拒记者采访,称吕案进入法律程序,最终由法院判决。

 

吕的命运成了一个巨大问号,但征地正在进行。据介绍,2007年,经国家体育总局批准,晋江成为继深圳、成都之后第三个国家体育产业基地。晋江将在沿海大通道两侧,打造一个集大众健身、竞赛表演、运动训练、旅游休憩等为一体的滨海运动休闲产业带。

 

4月17日,晋江市一些领导出席凯歌体育管理学院的奠基仪式。一名领导还强调,“有关部门要全力运作,让项目早日落地、生根开花”。

 

但晋江市国土资源局用地科科长许保卫说,有关凯歌体育管理学院土地使用的申请已经递交到上级国土部门,现在还没得到批复。

 

一边是手续没办理,一边是征地工作早已如火如荼进行。

 

早在吕上任之前,村民承包的土地就已收归集体所有。这个超过5000人的村子,土地本是稀缺物。凯歌体育管理学院项目地块一旦征用后,村里的土地将所剩无几。

 

近海早已无鱼,村子里一条渔船也没有了。为了谋生,村民们只得各显神通。

 

9月9日,吕江波案开庭。吕的代理律师刘晓原称,当日上午8:30开庭,直至晚上10:30休庭,中途只有两个小时吃饭时间;第二天上午8:30继续开庭,直到下午1:40,整个庭审才结束。

 

在庭审中,吕不承认组织领导了黑社会性质组织,也坚拒对其他8个罪名的指控。其他8个被告人,也不承认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

 

吕的两名代理律师均为其做无罪辩护。法院宣布择日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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