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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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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挽歌  

2007-07-11 02:28:4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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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的家

                                                     

     

    南宋,洞庭湖边起义的钟相杨么一次打败岳飞的部下牛皋,欣然设宴犒劳将士十余里,最南处从此称为南大膳。我的家乡就是这个镇子,奶奶早晚都会让我跟她一字一字念:我家住同兴村十组,奶奶是邓三嫒,邻居是村支书冯金生。她说,万一我走丢了,逢人一定要这样说。

     镇子的北边是一条赤磊河,再往东一点,就到了洞庭湖。很小的时候,我和堂兄弟去河边捉螃蟹,脚上长毛,个小无肉,如果油炸还是很香。

     姑姑嫁到了湖的最东边岳阳的一个小岛上,我家住到了镇上,父母带着我和妹妹乘轮船去那里,中午走,晚上到,六个小时会在水上,很多人挤在颠簸的舱里晕晕沉沉,我们兄妹会趴在船头看两岸的青翠芦苇荡,肥胖的黑色江豚在船后追赶,还唧唧做叫,大群水鸟飞过,月光打在荡漾水面,在灯火通明的岳阳楼附近下船。

    乘船去岳阳成为儿时最美丽的一件事情。

   1980年代中期,镇子因为苎麻价钱大涨而阔过。一年后,麻价大跌,村子里出现了很多半截子楼房和捶心顿足的人。

   1990年代初,打工潮打湿了这个镇子,奶奶和外婆的村庄的男丁出去打工,后来是年轻女人也出去了,她们赚钱多且快,她们的秘密后来被村庄知晓,人们称她们为“海军”或者“海妹”,但越来越多的女生离开了村庄。

    镇子的田野清冷空荡,炊烟寂寥,只有到过年前后一月才丰盈热闹起来,一块像有了水的海绵。

    附近一个叫草尾的镇子,曾因为洞庭湖的水运成为“小南京”,但随着水运的衰落,最后变成了一个卖春女的初级培训地和中转站,当年湖边渔民的造反血性不再。

    后来,叔叔伯伯移民到了岳阳南湖岛上,一度靠偷捕湖里的鱼虾为生。父亲带着我们去了县城沅江一个不景气的罐头厂,破败厂房后面就是洞庭湖,我在湖里学会了游泳。很多人去湖边玩,那个地方叫水西门,一次我一个高中同学救生圈跑了,他像一只被扔进油锅里的青蛙一样奋力挣扎,尖叫我的名字,幸亏另一个同学抓起救生圈塞给他,否则我和他都会死在湖里。

    湖边盛产芦苇,造纸甚好且比木材便宜,它们也就催生了湖边无数造纸厂。

    我的母校,沅江一中就在湖边,被四个纸厂烟囱和一个氮肥厂包围,最粗壮的一个是沅江造纸厂的,城市决策者总是以为湖泊江河边上就是化工产业的最佳选址。全校住宿生在六点准时被“毛主席的书我最读”唤起,做操或者围着草场跑步三圈,烟雾弥漫,竟然看不清三米外的同学是谁,上课时候经常被刺鼻气体包围,教我们数学的女老师总是会猛然放下粉笔,掏出一条花布手绢,咳嗽。

    被烟尘日夜熏烤的学校一直拿不到省重点,最后被迁走,留下初中部更小的孩子。

    学校在湖边建了一个亭子,好像叫“观湖亭”, 我和我的同学亲眼看见大股的黑水流到湖里,却只是惋惜我们捉不到螃蟹。

   1996年,我去了长沙念大学,父母也离开了沅江,我们一家四口人似乎从未分开过,和洞庭湖渐行渐远,残留的记忆是童年的轮船和高中时的那次惊魂。

    后来,我成了长沙的一名记者,在报纸上看见一篇呼吁保护洞庭湖的文章。人们在湖边张网捉鸟,用电打鱼,还研究出令鱼鸟无法逃脱的“迷魂阵”,恨不得把洞庭湖捞光捉净。作者的名字是于磊焰,新华社湖南分社记者,后来他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也是沅江人。

   造纸厂后来发现一种杨树可以造出售价更高的纸,该杨被称为“贱杨”,两三年就长得貌似高大,地方政府就砍掉其他树木,专门种植那种杨树,一个地区不再多元。

   05年,我去了外婆家,从沅江到黄茅洲那段我选择坐船回家。沅江造出了一种叫太阳鸟的高速快艇,并以之为豪。因为有它,昔日冷清的水运重新红火,看着雅马哈电机舞动的螺旋浆狠狠击打河水,突突向前,逼迫巨大波浪冲打河堤,河水溷浊,再也看不见河豚,河流在人面前犹显可怜。

    再后来,一个叫张翼飞的人不停呼吁中国关注被造纸厂毁掉的洞庭湖。之前,他也是一个记者,后来去了环保组织。

    大约是去年,张组织了一些媒体密集报道洞庭湖的污染。我在北京,得到消息说湖南政府要收拾那些造纸厂。

    心里好欣慰,以为它会好起来。

    2007年7月10日,佳木斯,我在采写五个自然保护区的湿地被开发成为耕地,官员变成了地主,狐狼獐子丹顶鹤们逃往俄罗斯,老鼠异常增多——水鸟和鱼因为农药或者化肥死去,是老鼠出来收拾残局。

    当一个地方的生态崩溃后,一定是老鼠来守灵送葬。

    我在一个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看见了数亿老鼠闹洞庭的文章。

    它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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